本报记者张巧琴
从农家子弟，到农业科研人员，再到世界一流的农业科学家、农业领域的中国工程院院士；从专注于植物病毒研究，到领衔省内最大的农业科研院所，再到参与为国家农业发展决策做好参谋，一路走来，浙江省农业科学院院长陈剑平不断进取、坚持改革、大胆探索。他说，中国农业发展面临着瓶颈期和转型期，“要让农民过好、让市民吃好、让农业发展好、让国家更美好”是我的使命、我的梦。
“我希望成为一个设计师，探索出一条现代农业发展的新路子”
2012年11月，浙江省农业科学研究院宣布，为一个建在嵊州市的农业综合体项目提供全方位支持，并成立浙江省农业科学院嵊州综合试验站。这个农业综合体项目的出资方是浙江房地产龙头企业绿城集团，计划10年投资20亿元，首期投资2亿元，建设一个高科技农业示范园区。他们的共同目标是：以嵊州为基地，发展现代农业，先是做成一个农业科研、生产、加工、销售为一体的高技术示范基地，然后进一步打造成涵盖休闲度假的农业综合体，并逐步向农业观光旅游、乡村休闲旅游度假方向发展。
这种采取政府、科研机构和企业合作模式，联手推动的现代农业综合体，是陈剑平为提升发展现代农业的一次大胆创新和尝试。
陈剑平认为，我国农业科技的发展已经到了一个新的阶段，以前单项技术可以解决的问题，现在需要更多的综合考虑，比如粮食问题，以前主要考虑产量和抗病，现在大水大肥大消耗的生产条件下，在保持或增加产量的同时，还需要考虑产品安全性、生态环境保护、生产者效益等问题，可以说，我国的农业发展已经到了瓶颈期和转型期。
陈剑平说，现代农业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技术关、市场关、效益关”。
陈剑平所设计和实践的现代农业综合体，具体来说，就是在政府主导下充分利用企业良好的品牌形象和经营管理经验，利用科研单位人才技术成果优势，以高产、优质、高效、生态、安全的现代农业试验区为平台，争取实现社会资本与科研力量的无缝对接；通过引进工业化的管理经验，依托当地良好的农业产业发展基础，致力于全面提升嵊州乃至浙江现代农业发展，改善人民生活环境和生活品质的实践；探索更有效地为“三农”服务的良好途经，探索发达地区现代农业发展的新模式。
浙江省农业科学院则围绕农业综合体的建设与生产目标，建立工作机制，组建专家团队，实行以县(市、区)为单位的首席专家制度，从规划、实施到生产，全程一对一地参与；从土壤、水资源、气象条件的分析，到品种、技术等组装配套，再到农产品质量全程控制，以及新型农民的培训等等，都是浙江省农科院专家团队的职责。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的探索不仅担负着推动现代农业发展，促进农民增收、农业增效、新农村发展的重要使命，而且担负着促进科技创新、科技成果转化与推广体制机制创新的使命，从长远来看，还担负着逐步推动农业发展方式的根本性转变的历史任务。”
“探索现代农业科研院所制度，让科研人员发挥更大的作用”
浙江省农业科学院作为一个百年老院，在经历长期的发展后，也需要回顾与总结，并不断创新工作思路。自2002年担任院长以来，如何让农业科学院自身发展更上层楼，同时更好地为社会经济发展服务，成为陈剑平工作的一大核心。
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科研怎么搞？推广怎么搞？我们的绩效如何？从整个系统来看，影响力够不够？从一个区域来看，穿透力够不够？有没有颠覆性、绝对控制力？诸如此类的问题，萦绕在陈剑平的脑海里，并促使他不断地探索。
“浙江省农业科学院只有真正起到农业科技的引领、支撑作用，才能得到认可，得到支持，自身才能得到发展。”要让农业科学院的科研与生产结合更加紧密，科研产出与绩效更加显著，在支撑引领浙江农业规模化、标准化、生态化，打造高效生态农业强省、特色精品农业大省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为此，陈剑平提出浙江省农业科学院要按照“浙江需求，全国一流”的发展目标，以学科和标准化研究所建设，突出需求导向、服务导向、问题导向、绩效导向和机制导向，不断深化改革，推进机制创新，强化主动设计和协同创新，加快现代农业科研院所制度建设。
“科技体制改革迫在眉睫，浙江省委书记夏宝龙提出了科技发展中存在‘四不’问题，切中要害，不仅是我们这些科技工作和科研单位管理者必须正视的问题，还要求我们拿出魄力和决断来进行变革，先行先试，打通科技与经济之间的通道，激发科技人员创新的积极性和主动性，共同推动科技体制改革实现突破，取得实效。”
而要实现这些发展与改革的目标，作为一院之长，陈剑平必须考虑全院基础研究、应用研究、推广、产业、管理、服务六类人员在结构上要有一个合理的比例；要加强人才的合理流动，促进职能交叉融合，尤其要统筹好科研与推广转化的力量。
为此，陈剑平提出了建设一批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改变传统的单学科搞科研的运行模式，推动科技创新和科技服务模式向“集团军”方式转变。
围绕浙江农业生产需求提炼重大研究目标，以“设计施工一体化”的工程设计理念，集成配套、抱团出击，促进横向之间协同作战，将农业科研成果进行工程化开发，突破重大关键技术，促进争取大项目、出大成果。同时建立起首席科学家负责制，由首席科学家负责专家团队的资源调配，组织创新团队，开展协同创新；制定年度计划，并组织实施。
这是一种全新的运作模式，打破了农业科学院内部存在多年的所与所之间、课题组与课题组之间的界限和管理习惯。
“难”，随着改革的推进，陈剑平也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对于那些反对意见和阻力，他说“能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和擅长的工作方式和思维方式”，但是再难也要继续。
“科研是我的根本，我依然为它‘疯魔’”
尽管20多年发展和进步的历程成功到足以令人艳羡，但陈剑平很少与人说起过去的历程，只是在被问及“管理工作那么忙，是否影响科研工作”诸如此类问题时，他才会淡淡笑言：“科研是我的根本，我依然为它‘疯魔’”。
早在英国洛桑试验站研究时，陈剑平就已经被“研究之魔”附身。为了破解困扰国际植物病毒领域30年的难题——真菌传播植物病毒的直接证据，陈剑平在总结前人研究的基础上，观察了近万张切片，最投入的一次竟一连7天7夜没有睡觉，饿了，就泡方便面，正是凭着这一份“疯劲”，当时才29岁的陈剑平奇迹般地发现了禾谷多黏菌体内2种大麦病毒，首次揭示了病毒缺失突变与真菌传毒关系，进而首次揭示禾谷多黏菌与其传播病毒的内在关系，一举攻克了30年世界科学难题。
陈剑平曾经向母校的师生展示过一张老照片，这张照片上的他躺在病床上，左腿绑着石膏。“从实验室出来时已经深更半夜了，一不留神，还想着实验的我，从三楼摔到了二楼。”陈剑平笑谈，“这很好，充分证明了我对研究的‘着魔’，很开心！”
近30年的科研生涯，陈剑平不断聚焦科技前沿，探索原创性成果，始终在科学道路上永不停歇地追求着，一次次突破国际植物病毒学发展瓶颈。他说：“搞科研工作就好比是在登山，登上一个山峰，就会看到更多的山峰。”
陈剑平曾用了三个字母概括了科研三种境界。首先是“I”(自我)，意味着追求自“我”，这一般是在科研初期，要学会独立思考，培养自我意识。而自我也是科研创新的基础。以人生的时间表来看，35岁之前都应该敢闯敢做，要有一种“敢为天下先”与“舍我其谁”的精神；之后是“T”，既“Team”的第一个字母，要学会带好研究团队，一般情况下35岁左右就能成为学科带头人，这时候要有团队精神，也就是“用正确的人做正确的事，把事情做正确”；最后是“G”，是“Goal”的第一个字母，即目标，要有一种人生信仰和实现自我价值的热情，这一般是处在年龄段的45岁之后，此后由于身体或创造力和创造灵感的匮乏，要有一种为国家、为社会服务的精神，也就是履行好院士职责，从战术科学家发展为战略科学家，为国家发展提供政策咨询。
而衔接着这三个阶段的就是对科研的热爱与执着，因此，陈剑平那“疯魔”的状态也继续延续着。只是现在，这个“着魔”的表现又有所不同，实验室之外，更多的调研交流、更多的会议决策，培养更多的博士生、硕士生，让他总是奔波在旅途，为了挤出更多的时间，他常常选择夜间赶路，成了夜间的“空中飞人”。他感慨笑言：“夜里的飞机总是晚点，机场和机舱里正好办公，就是很多时候实在太晚，睡觉不足有些影响效率。”
在陈剑平的电脑里，存着一份在几年时间不断修改着的PPT, PPT里记录着他对中国农业发展的思考、对存在问题的剖析、对发展现代农业的行动规划、对农业综合体建设的布局和实践，以及他一个又一个实践的总结、归纳和修正，这份PPT,用他自己的话说“肯定还会不断修改、不断完善”。陈剑平调出三张画面优美的图片，第一张是硕果累累的标准化果蔬种植基地，第二张是绿树红花掩映下中式风格的民居小楼，第三张是山清水秀、风烟翠雾笼罩的田园美景。“这是我设想和期待的农业生产、生活、生态”。他说，“现在其实是我从业以来感到最不快乐的阶段，因为改革刚刚启程、压力太大、变数太多”，但为了让美好的未来更快地成为现实，对现代农业发展的探索，他会“排除万难，坚持下去”。
采访札记
1992年，结束在英国洛桑试验站植物病毒学研究任务的陈剑平回到浙江省农科院。
在洛桑试验站期间，陈剑平废寝忘食，忘我工作，在一年的时间内，不仅完成了原定的工作任务，而且首次在真菌孢子体内发现了植物病毒。这一发现是国际菌传病毒学发展史上的一个重大进展。一个困扰科学界30年的难题就这样被他攻克了。
本报在第一时间以“30年难题一朝破解”为题报道了陈剑平的重大发现。
这一年，陈剑平再渡重洋，到英国攻读植物病毒分子生物学博士学位，1995年底学成回国。由于在英国合作研究期间在植物病毒研究领域的杰出成就，他原本可以在国外享有优异的工作条件和丰厚的待遇，然而却选择了回国。他说：“是浙江省农业科学院培养了我，我有义务回到这里工作。”
离开英国时，因为行李超重，陈剑平扔掉了当时价格不菲的音响、录像机等私人物品，带回一大堆制剂、酶等实验室要用的东西。回国后，他想早日开展相关的研究工作，却又不得不为立项、为争取当时紧缺的科研经费而四处奔波。记者被他的精神所感动，写成《陈剑平回来了》长篇通讯。
此后近20年，陈剑平在真菌传植物病毒、植物病毒测序、粮食作物重要病毒病发生规律及综合防治技术等研究领域作出了卓越贡献，先后获得国家级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中国青年科学家奖、全国劳模、五一奖章、全国农业科技先进工作者、全国留学回国成就奖、中国工程院光华工程青年奖、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创新奖”、中华农业英才奖和浙江省科技进步重大贡献奖等多项荣誉，2011年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陈剑平也理所当然地成为本报版面的“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