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物名片徐铭恩,杭州电子科技大学生命信息与仪器工程学院教授、博导,中国3D打印技术产业联盟副理事长,浙江省“中青年学科带头人”,“新世纪151人才”。研究领域包括生物3D打印、再生和移植医学、药物筛选技术等。
本报记者姚俊英 通讯员杨伟婷
过去的2013年,3D打印技术毫无疑问成为年度科技最热词。这一热度,或许会延伸到未来的很多年。
而对医疗界而言,生物3D打印技术更像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造物新纪元。它预示着一场医学新革命或将来临,犹如哈利·波特手里的魔杖,使人类所想变为现实。虽然从概念到现实距离有多远,现在还没人能给出答案。
但即便未来还不可预知,杭州电子科技大学的徐铭恩教授已在3D生物打印这条道路上坚定地行走了8年,即便路上布满荆棘,依旧勇往直前。
2013年8月,徐铭恩团队召开项目鉴定会,发布了国际领先的可打印生物材料和活细胞的3D打印机。国际顶级期刊Biomaterials更是将徐铭恩团队在细胞3D打印方向的研究评价为本领域最高水平。
“3D”打印活细胞的魔法师
徐铭恩相当忙。记者好不容易和他约定了会面时间。采访是在他实验室旁边的简易会议室里进行的,里头还放着一些已经打印好的肝、肺、耳朵等模型。“这些都是Regenovo打印出来的。”徐铭恩介绍说。
“Regenovo”就是徐铭恩团队研制的生物3D打印机的名字。它不仅实现了在无菌条件下的生物材料和细胞的3D打印,而且新型的温控单元和打印喷头设计,能够支持从-5℃~260℃熔融的多种生物材料打印,打印出的细胞存活率在90%以上。虽然“Regenovo”自诞生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但从企业到科研机构到医院,都已见到了“Regenovo”的身影。
尽管“Regenovo”武艺高超,但徐铭恩坦言,这只是他理想的第一步,真要按需打印活体器官还得15~20年时间。前方路很漫长,或许还很费力,但徐铭恩已经作好了充分的准备。
早在2005年,还在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生物制造研究所做博士后研究的徐铭恩,就开始研究生物3D打印,到2013年8月份成功研制出“Regenovo”,已走过8个年头。这一路,走的并不顺当。研究初期,细胞死亡率很高,约90%的细胞都无法存活,后来细胞存活率虽有了大幅提高,但打印出来的结构又坚持不了一个星期。“一直到2006年6月才解决了这些问题。”徐铭恩说。
2009年,团队遭遇资金问题,一时间工作难以继续开展。但徐铭恩从未有过放弃的念头。“目前在150个需要移植器官的患者当中,只有一人能幸运地等到器官,如果生物3D打印研发成熟并投入到医学临床的话,能有效缓解甚至消除器官供体短缺的问题,这非常有意义。”
面对困难险阻,徐铭恩淡定从容。熟悉他的人都说:“徐老师一身正能量。”问及原因,徐铭恩略加思索后说:“我还没确切想过这个问题,应该是一直以来做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事情,感觉很幸福、很充实,所以人也会处于一个最佳状态。”他语调柔和,声音温润醇厚。
且试且行,总有柳暗花明时。在研究生物3D打印技术的路途中,徐铭恩团队积累了一些技术。通过将其中部分技术产业化,团队摆脱了资金短缺的窘境。“我们最终要做的是人工器官,在这个过程中要脚踏实地,正视眼前的困难,但原则是必须在生物3D打印这个框架下。否则,趋时近利,忘了我们最初的方向就没什么意义了。”
“目标明确、坚定不移”,当问到对导师的印象时,徐铭恩的研究生周青青不加思索地说出这两个词。“坚定很有好处,如果每天东走一下,西走一下,那很可能一直在做无用功。相反,确定好目标,慢慢地朝着目标前行,从容一些,最后也会走得更远一些。”徐铭恩如是说。
学术功力深厚的理想导师
徐铭恩也跟他的学生谈坚持,这时的他更像是一个青年导师。“有些时候就是差最后那么一下,就能够挺过来,但很多人往往考虑得过多,走不下去。青年人应该有理想,不要太短视。有些学生一听说哪个专业好找工作,就围绕这个做相关准备,可能短期内会看见成效,但不容易走得长远。”
徐铭恩谈起一个学生在舅舅病逝后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前我问他为什么读研究生,他说是为了赚钱。经历这件事情后,我在开导他的时候提到如果自己做的技术有朝一日可以帮助更多人免遭这些痛苦,他一下子就有所感悟了。”此后,这名学生的工作动力、投入程度和坚韧度都大为改进,能独立进行一些比较重要的任务,并且出色地完成。“立志,立一个美好的志向,对他们的成长大有帮助。”
徐铭恩对培养学生有一套自己的理念。他对学生颇为“严苛”,要求学生在学习和实验中回归自我,有独立的思考。“我不希望学生习惯性地跟着老师走;最好是学生在一个阶段后能过来跟我聊问题、聊自己的想法和点子,我再来帮他完善。这样或许起点有些低,但最终能帮助他们取得更大的进步。”“很多事情按照最初的路子来走,好像是傻了一点,但回过头看,却是走得最踏实、最稳健的。”徐铭恩补充道。
严苛归严苛,徐铭恩在学生群体里可是相当受欢迎。他讲授的“生命科学导论课”连续多年被学生评为最好的公选课之一。听课的学生说:“能幸运地选上这门课实在不容易,因为有太多人选这门课。”他的另一个研究生石然讲了这样一件事情:住在她隔壁宿舍的一个学生去年选修了“生命科学导论课”后,今年又去旁听了。“接地气。能将枯燥的知识与有趣的实例相结合,想不感兴趣都难!”这位学生意犹未尽地说。
能将一门课上得如此“出神入化”,这与徐铭恩广泛的兴趣和多学科背景是密不可分的。1995年,徐铭恩考入浙江大学,获药学学士和生物医学工程博士学位,在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完成博士后研究后,又转赴美国爵硕大学机械系“计算机辅助组织工程实验室”做访问学者。一路走来,徐铭恩对生命科学、医学、机械、材料、仪器等各个领域都有涉猎。翻阅他的发明专利和历年所发表的论文,可以发现他对各个领域都颇有研究。
“生物3D打印研究确实要求较复杂的学科背景。如果对别的学科不了解,很多问题就僵在那里动不了;都有所接触后,就可以多角度、多层次地想问题,有的时候可以信手拈来。”因为这样,他也有意识地引导学生拓宽学科背景,以便将来能够慢慢地独立承担起这个方向的研究工作。
但并非所有学生能理解他的一片苦心。有些研究生认为徐铭恩做的东西过于偏研究,不好找工作,徐铭恩也表示一些学生跟自己在价值观上存有冲突。“其实很多事情是水到渠成的,我希望现在的学生多一点理想主义情怀,少一点功利心。”“理想会让人走得更远,也不容易受挫。”这是徐铭恩经常跟学生讲的一句话。
“见众生”是事业发展的最终动力
“理想”、“理想主义”是徐铭恩在接受采访时提及次数最多的词。在研究生物3D打印技术的过程中,徐铭恩一路向前从不言弃。“我们不会因为一些短期困难或挫折就停下来。即使我们这一代人走不到目的地,但积累下来的经验技术可以帮助下一代人继续前行。人最终的事业动力还是来自于‘见众生’,看到自己的技术能帮助到很多人,这最有成就感。”
“见众生”,是电影《一代宗师》中用来评价习武之人的最高境界,寓意在见了自己、见了天地后,用自身人格武德去感染他人。徐铭恩斟酌后用这个词,并非故作姿态、空洞夸张。2006年,徐铭恩博士后出站的第一年,获得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和博士后科学基金一等资助,同年,又被破格晋升为副教授,而后在课题上却遇到了很大的挫折。成功没有带来持久的幸福和满足感,困境又时时萦绕心头。
将近一个月里,他一直处于迷惘当中。那时的他还翻阅了大量先贤和有关典籍以寻求答案。“就是目标太短期、太狭隘,当只盯着个人得失时,最后很容易陷入迷惘。”回过头来,徐铭恩如此评价那时的自己。
沉吟了片刻,他继续说道,“人最终要面对自己,总要有一个支撑的东西。个人的短期追求过于脆弱,要想走得远,就要有一个建立在自身利益得失之外的远大抱负。”
2010年,徐铭恩眼睁睁地看着一位养育过他的亲人,在医院用尽最好的技术之后,还是离他而去。这件事更坚定了他的信念和理想:“就是尽快掌握前沿技术,以帮助更多的病人,让大家更健康,生活得更美好。”
这个技术就是生物3D打印。
今年6月,经民革浙江省委会和学校党委统战部协商,徐铭恩作为民革杭电支部主委被选派到浙江省民政厅社会福利与老年服务处担任副处长一职,为浙江省养老事业的发展提供技术支持。这与他的理想不谋而合。“人口老龄化是中国发展的一个趋势,但现在养老的技术含量很低,3D打印等技术可以在老年人的康复和治疗中派上大用场。”
挂职期间,徐铭恩的使命感更加强烈。有一次,徐铭恩到杭州的老年公寓探访,看到一对老人瘫坐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房间里放着他们年轻时的照片,花样年华、笑得灿烂。“这个场景深深触动了他,要用技术来帮助老人自理地做一些事情,让他们去外边看看,科技让生命活得更美好,这是很有意思的事。”
现在,徐铭恩的工作和生活已融为一体,有时候一大早出门前跟家人打好招呼下午4时回去,但一忙就忘了时间,经常是晚上八九时才进家门。家人也从一开始的不适应转为习以为常。“陪家人的时间变得少了,感谢他们的支持和理解。”
采访中,徐铭恩谈到海子的《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一片片白云覆盖着……”“生活是美好的,生命很宝贵。所以我现在想的就是把事情做得更好,一步步往前推进,离理想更近一步。”
在生物3D打印技术研究这条道路上,徐铭恩一走就是8年,或许还有好几个8年在前方候着,但他不徐不疾。“天下没有白费的努力,我们一定会坚持下去。”徐铭恩以苦行僧般的修炼,道出了在这个喧嚣浮躁的时代中,科研工作者应有的态度和修为。
